作者 | Kino
编辑 | 张洁
变异的巨型蚂蚁、蜘蛛和螃蟹,接连入侵城市。随着一种未知病毒改写生物,人类被推入一个旧秩序崩塌、新物种崛起的时代。
这是AI短剧《归墟》构建的末日世界。从今年3月底上线第一集,到目前更新至13集,每集约8分钟,全网累计播放量破亿。编剧、角色设计、视频生成、剪辑和配乐,几乎全部由创作者泫九一个人完成。
泫九还是一位在家带娃的全职奶爸。据他介绍,离开上一份工作后,他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投入AI创作,有时一天创作4个小时,有时连续十几个小时。创作时间主要来自带娃的空档和深夜,因此并不固定。
如果只看“一人完成”和“AI制作”这两个标签,《归墟》很容易被概括成又一个技术降低影视制作门槛、低成本完成职业转型的故事。
但实际上,这部剧已经投入近20万元,平均每分钟的算力成本约为2000元。一段打斗戏可能耗费三四天的时间反复生成,一个镜头最极端时花掉两万积分,仍然未必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归墟》第一季第一集
一个非影视科班出身的全职奶爸,如何独自完成一部播放量破亿的连载AI短剧?接近20万元的成本究竟花在了哪里?《归墟》这样的爆款短剧能否实现商业回本?Seedance 2.5给视频创作带来了哪些实际变化?
这里是“AI新榜”的「对话AI原生创作者」系列,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对话了泫九,试图还原《归墟》从一个想法变成一部成片的全过程。
《归墟》的创作缘起
泫九本名江澜,1991年出生。在成为全职AI创作者之前,他曾从事游戏美术和3D相关工作,在盛大游戏参与过《龙之谷》等项目,主要负责建模、道具和场景制作。
后来,他转向电商行业,工作内容涉及产品拍摄、卖点脚本和图片制作。尽管所处行业发生了变化,但他的工作始终围绕视觉内容生产展开,这也为后来的AI视频创作积累了一定基础。
2024年,泫九开始将AI引入日常工作,并进一步尝试独立制作AI短片。其中持续时间较长的一次探索,是为小说《十日终焉》制作同人内容。
在收听《十日终焉》有声小说的过程中,泫九开始设想,能否借助AI将小说中的文字场景转化为具体画面。但受限于当时的模型水平,分镜生成和人物一致性仍然不够稳定,仅凭个人很难支撑一部连续剧集的制作。
转折出现在今年春节之后。随着即梦Seedance 2.0推出,过去需要花大量时间处理的分镜和人物一致性问题得到很大程度的解决。这次模型升级让“一人制作一部连续AI短剧”变成可能,也促使他从同人短片转向原创短剧创作。
《归墟》的创作灵感,主要来自泫九看到的一些新闻,包括全球变暖、冰川融化、海洋污染、核辐射,以及冰川和冻土中可能存在的古老病毒。这些现实议题被重新组合,成为剧中生物变异和文明失序的起点。
剧名“归墟”取自《列子·汤问》中海上的无底之谷,同时也让人联想到“化为废墟”。泫九喜欢这个名字带来的压迫感,看上去,它从一开始就暗示了故事的走向。
《归墟》的故事始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神秘“黑雨”,雨水裹挟着能够改写生物基因的特殊RNA病毒,异变遵循“神经元数量越少的物种越先变异”的规律,从昆虫、动物迅速蔓延至人类。生物学专业出身的主角冷峰凭借专业知识,和探索小队共同对抗进化生物,随着调查深入,隐藏在黑暗中的新生态逐渐显露。
在泫九看来,灾难故事往往可以从一个基础条件的变化开始推演:如果世界失去月亮会怎样?如果没有水会怎样?任何一个条件被抽走,都可能通向一种新的末日。
世界观逐渐成形后,泫九开始借助不同的AI工具将其转化为连载剧集。《归墟》前11集主要使用即梦Seedance 2.0制作,第12集及第二季先导片开始使用即梦Seedance 2.5。除此之外,音乐生成环节主要使用Suno,豆包和ChatGPT则用于创作讨论、分镜提示词优化和其他辅助工作。这套由多个AI工具共同构成的工作流,最终支撑起了《归墟》的一人制作模式。
不过,《归墟》并不是在完成每一集的剧本后才进入制作。泫九只提前确定了故事的整体方向,以及最终希望抵达的状态,具体情节则在创作过程中逐集推演,做一集发一集。
这种创作方式虽然较为灵活,为临时调整留下了空间,却也增加了叙事自洽和埋设长期伏笔的难度。有时一集已经完成了四分钟,泫九才发现某段情节存在逻辑问题,或者内容本身缺乏吸引力,他会直接推翻已经完成的部分,重新寻找更合适的表达。
对他而言,《归墟》的连载过程也是不断积累编剧、导演经验的过程。为了避免完全陷入创作者视角,泫九会让妻子当每集内容的第一位观众,从普通观众的角度判断哪些情节过于拖沓,可能让人失去继续观看的耐心。
泫九平时并不经常观看短剧,他看得更多的是好莱坞商业大片,相比之下,他意识到:“短剧需要更紧凑的情节和更快的推进速度,如果沿用电影的叙事方式,观众很可能在剧情充分展开之前就已经划走。”
成本近20万元,
一人剧组是如何运转的?
与传统影视制作中相对清晰的工种和流程不同,泫九在制作《归墟》时,编剧、画面生成、剪辑与后期往往同时推进。随着AI视频模型不断迭代,这套由一个人承担的制作流程也在持续调整。
Seedance 2.0推出之前,泫九通常要先生成大量九宫格分镜,再从中筛选可用画面,有时还需要其他人协助,整个过程更接近一条小型制作流水线。Seedance 2.0推出后,他开始按照场次推进:先确定一场戏需要的角色和场景,再利用参考素材和提示词逐个生成镜头。
新的工作流省去了大量前期分镜制作,却也增加了反复生成和筛选结果的次数,也就是创作者常说的“抽卡”。由于每个镜头都需要等待模型生成,泫九会利用这段时间剪辑已经完成的素材。
正式生成镜头之前,角色形象也需要经过大量筛选。一个主要角色往往要生成上百张图片,才能确定最终形象。即使是群众角色,也最好建立相对固定的参考图。如果缺少参考素材约束,模型可能生成AI届的“大众脸”。泫九目前较为稳妥的办法,是尽可能为每个角色建立固定参考。
泫九坦言,由于过去从事游戏美术和3D工作,所以他对画面表现相对敏感,但编剧、分镜和导演仍是他需要持续补足的能力。即使《归墟》已经获得过亿播放,他仍然将自己视为一名“新手”。
比如要表现一个人很疲惫,最直接的处理方式可能是让角色说出“我好累”。但如果想让画面完成叙事,创作者还要思考一连串问题:这个人经历了什么才会累?做出什么动作可以表现疲惫?场景、灯光和构图又该如何配合?
在这个过程中,泫九会把AI当作临时的编剧顾问、分镜老师和讨论对象,借助它拆解问题,寻找不同的表达方案。
类似的困难也体现在AI演员的“演技”上。泫九认为,如果只看单独的表情或动作,目前AI演员对开心、难过和恐惧等单一情绪的呈现已经足够真实。真正困难的是处理具体情境中的复杂情绪,例如一个人刚刚经历恐惧,却又试图强装镇定。AI可以生成逼真的“恐惧”表情,却未必能够准确理解人物此刻的经历、性格和心理状态,更难把握表演应有的分寸。
泫九的处理方式,是把抽象的复杂情绪拆解为更明确的身体反应,比如“人物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眼神中仍然残留着恐惧”,再通过局部特写和多个镜头共同完成表达。
如果说AI演员面对的是表演连续性问题,那么打斗戏的难点则在于空间连续性。《归墟》中最难制作的正是这类场面,因为AI对空间方位的理解仍不稳定。泫九表示:“几乎没有一段可以完整直接用,最后都要靠剪辑。”
比如在一场变异蜘蛛和警员的打斗戏中,蜘蛛原本位于人物前方,几个动作之后可能突然出现在人物身后。攻击方向已经发生变化,交战双方却仍然按照原来的位置各自行动。
泫九只能反复生成素材,从中截取动作、方位和表演相对合理的片段,再通过剪辑重新建立空间关系和动作连续性。这类镜头几乎无法整段直接使用,最终效果很大程度上依赖后期重组。
画面之外,音乐也需要单独生成。生成视频时,泫九通常会要求模型不生成背景音乐,只保留人物台词和环境音效,之后再使用Suno制作配乐。困难之处在于,他经常只能够判断一段音乐“不适合”,却无法明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样的曲风、乐器和情绪,只能不断修改提示词、反复尝试。在他看来,音乐涉及的类型、乐器和情感表达极其复杂,其信息量并不亚于画面制作。
这些反复生成和筛选的过程,最终共同推高了《归墟》的制作成本。最极端时,一个镜头就消耗两万积分,按泫九的估算约合2000元,生成二十多次后仍未达到完全满意的效果。一分钟打斗戏可能需要打磨三四天。《归墟》平均每分钟的算力成本约为2000元,第一季12集的总投入接近20万元。扣除平台提供的部分积分后,泫九个人承担的费用仍有十几万元。
在复盘这些投入时,泫九认为,很多成本其实来自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什么,包括什么样的动作、空间关系、运镜和情绪,只能通过一次次生成寻找答案。“如果由成熟团队制作,导演能够提前确定镜头设计和分镜方案,许多试错成本便可以被压缩。”相比之下,泫九的创作仍带有较强的探索性。
即梦最新推出的Seedance 2.5进一步提高了画面真实度、对白呈现和长镜头生成能力,也为泫九提供了新的表达空间。过去难以完成的追击戏,现在可以尝试通过约30秒的连续镜头呈现,《归墟》第二季先导片开篇的长镜头便来自这轮模型升级。
在泫九看来,AI视频生成模型固然降低了拍摄和特效的门槛,创作者不再首先受制于“能不能拍”,而要不断回答“究竟应该怎么拍”。当模型提供的可能性越来越多,审美判断和导演思维也变得更加重要。
播放破亿之后,
《归墟》仍在寻找商业化答案
对于泫九来说,《归墟》的走红并不在意料之外。他认为,“目前市面上高投入、长周期的精品AI内容并不多见,因为这类内容制作成本高、耗时长,又缺少确定的收益,很少有人愿意持续做下去。”他把作品受到关注的原因归结为两点:画面质量更好一些,以及讲故事的能力更强一些。
但播放量并没有立即转化为与投入相匹配的回报。截至采访时,《归墟》本身没有广告植入,在红果短剧也无法挂广告,收入主要来自平台分成。近20万元的制作成本,仍要依靠泫九其他自媒体广告收入和外部商业项目补充。他通常不接AI短剧代制作,因为市场常常把“AI制作”直接等同于低成本,客户报价与实际投入并不匹配。相比之下,AI广告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商业化路径。
现在,泫九是即梦的优质创作者,刚开始做AI视频自媒体时,即梦提供的积分和作品投流,帮助他完成了最初的流量积累。“这个对起步阶段有很大帮助。”他说。但进入《归墟》这种持续更新、重投入的项目后,平台积分已经不足以覆盖整体成本。
这也让泫九对全职AI创作保持谨慎。他并不建议创作者在缺乏资金储备和稳定收入来源的情况下,轻易把AI创作变成全职工作。持续创作不仅需要承担算力成本,还要投入大量时间反复试错,而作品从获得流量到形成稳定收入,往往存在较长且并不确定的回报周期。对泫九而言,“AI不是一个能让人一夜暴富的东西”。
在剧集本身尚未形成稳定回报的情况下,围绕AI角色进行长期运营,成为另一种值得探索的可能性。抖音的运营工作人员也曾建议泫九为《归墟》中的AI角色开设独立账号。
这条路径已经出现了成功案例。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走红后,创作团队为女主角“方桃子”开设了抖音账号,通过做饭、健身、买花等生活化内容,以及与男主角“周以衡”的账号互动,将角色的故事延伸到剧集之外。短时间内,“方桃子”便积累了数十万粉丝,也让一个原本依附于剧情的AI角色,逐渐转化为拥有独立粉丝关系和商业价值的角色IP。(相关阅读:单条视频报价超20万,第一代AI演员开始赚钱了)
与此同时,“方桃子”开始承接商业合作后,也引发了关于AI演员的新一轮讨论:AI角色能否像真人艺人一样持续经营“戏外人格”?一个没有真实生活和使用体验的虚拟角色,又能否为消费品背书?这些争议也将商业代言的责任边界等问题推到了台前。
相比逐一运营单个角色,泫九更倾向于把《归墟》中的小队作为一个组合经营,通过成员之间的关系延续剧集的群像叙事。不过,对一个人同时承担内容制作与账号运营的创作者来说,这意味着还要重新设计角色日常、互动方式和更新节奏,仍是一项尚未启动的新工程。
AI视频模型仍在持续迭代,生成时长、画面真实度和内容可控性也将进一步提升。未来,泫九希望将自己的AI影像创作逐步推向更长的叙事形态,电视剧是更近一步的目标,电影则是更长远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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